亲情——一座用尊严铸成的纪念碑

1

红微微的炭火,映照着烟火薰黑的百年老屋,映照着一部温暖的历史。这部历史与一位大字不识的小脚农妇有极大的关系。她从来不是历史的主角,她总是躲在历史的远处,她绕着石磨、锅台、耕田操劳了一辈子,但是,这部历史却跟着她走。

 《亲情——一座用尊严铸成的纪念碑》

郑传楼的奶奶(中)

历史其实是有温度的,这部历史一直是她的温度。她是本章主人公郑传楼的奶奶。老人家活到103岁。

当郑传楼决定在家乡继续奶奶博大的爱,继续在家乡保持爱的温度时,他根本没想到,他会成为贵州省贯彻科学发展观、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一项重大创新性公益活动“春晖行动”的起点。

2

此刻,1982年春节的大年初二上午,霜发如雪的老奶奶刚刚洗过菜,然后守着红微微的炭火炉暖手。一片沓杂的脚步声,一阵热闹的欢叫声响过来,“老奶奶好!老奶奶长命百岁!”像一群小鸽子,10多个娃儿涌进郑家的百年老屋,给老奶奶拜年来了。

笑意,春水般荡漾在老奶奶满脸的皱纹里。她坐在小木凳上,高兴地搂住几个娃儿,娃儿们也花花朵朵地围住她。然后,老奶奶拿过桌上的果盘,给孩子们分发糖果。孩子们咽着口水,把糖果紧紧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

每年春节,全村的穷娃儿都第一个来给老奶奶拜年,因为他们爱奶奶,也爱糖果。

几十年了,自强村一代又一代的孩子,过年时候只有在老奶奶家才能吃到花花绿绿的糖果。早年,过春节的时候,奶奶总是让儿子郑周福往家带糖果。后来,她总是让孙子郑传楼往家带糖果——都是给村里娃儿预备的。

自强村苦难的历史,因为老奶奶的糖果,才有这么一点点甜。

3

孩子们快乐地攥着糖果飞走了。

窗外是飘雪天。云层很低,白雾缭绕,海拔一千多米的马鬃岭依然一身的墨绿,只是不见了昂首奋嘶的雄姿。

没有风,柔柔的雪花漫山遍野地飘舞下来,挂在山上、树上、房檐上,凝如纷落的白蝴蝶。落在地面的,很快溶了,湿了路,也湿润了仡佬族青年郑传楼的心。

上午9点来钟,吃了饭(这里一天只吃两顿饭),老奶奶说:“罗连啊(郑传楼的乳名),你从大地方回来,出门去看看乡亲吧。”

从小到大,老奶奶说什么,传楼都照办。

27岁的郑传楼出了老屋的门,登上一道缓坡,沿窄窄的村路徐行,去给散居在山坡上的各家亲戚和乡亲们拜年。不过,此刻他并没有过年的好心情,大年三十那天,和妻子女儿一起从贵阳回到老家,他的心就像家乡的冬天,湿凉湿凉的。

满眼是熟悉的老家老屋老人和穷困的老样子,他心里酸酸的,快乐不起来。

漫步而行。

本来是路过,本来是走亲戚看乡亲,本来是不经意地扫一眼,可是,当他的目光蓦然碰触到杂树林旁一座残旧的墓碑时,郑传楼的心里一震,脚步不由自主地猝然凝冻在那里。

面对已经遥远却永远痛切的记忆,他心潮难平。

他知道,在只有200来户的自强村,在方圆数百里的山水之间,这样的墓曾经很多,随着耕地扩大,人口增多,村寨发展,许多老墓已经消失在时光后面,但历史仍然在人们记忆中沉郁地站立着。

当地人有个老习俗,活着的人宁可住风雨飘摇的竹棚茅草屋,也要把死去亲人的墓室搞得像个楼堂馆所、有模有样。其实,这只不过印证了一种人间悲剧——活着不像人,死了以后可要好好享受享受。

而郑传楼注意到的这些墓却一反常态,大都是匆匆堆起的坟包,坟前立着块粗砺的碑石,字迹刻的也是潦潦草草。

这样的墓,也许墓主的名字并不重要,但墓主的死亡年代一定是触目惊心:即从1959年开始的所谓“三年自然灾害”时期。

1959年,郑传楼刚刚4岁,刚刚有记忆。在他童年的记忆里,布满饥饿、伤痛与死亡。

过年其实常常是回忆和总结以往的日子。

就在昨晚,在昏黄飘忽的煤油灯下,传楼的老奶奶还忆起那个可怕的年代,老人家抹着眼泪说,那时候,山洞里扔满了饿死的乡亲啊!

飘雪的寒风中,郑传楼久久凝望着那座残旧的墓碑,心里阵阵颤痛。他老家所在的正安县距湄潭县不过百多公里,当年饿死人的事情在这里,在他的老家自强村也有发生。

童年时代的饥饿感和村里村外的萧条情景,许多年来一直尖刺般深深扎在他的记忆深处。

这伤痛甚至决定了他的人生选择!

1980年,毕业于贵州大学中文系的他,放弃了去省人事厅的机会,而选择到省农业厅工作。28年之后,即2000年,43岁的郑传楼已经成为农业厅机关党委副书记。

4

这是过年的日子。

这根本不像是过年的日子。

墓碑下埋藏的沉痛历史虽然已经远逝,但那长长的阴影或深或浅一直延伸到今天,延伸到改革开放之初的1982年春天,而且不知道还要延续多久。

自强村,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全村200多户上千口人,其中仡佬族和苗族占80%以上。千百年来,穷困和愚昧的重重阴云一直笼罩着这里——就像贵州的十万大山那样沉重……

缓缓走在飘雪的自强村山路上,四望路旁那些黑黢黢的漏风漏雨的烂房老屋,看着迎面走来的乡亲们穿着破衣烂袄,脸上挂着为过年才堆起的凄惨笑容,还有那些疯跑在村里欢叫的娃娃——肯定,因为过年了,他们终于能吃上一顿饱饭才这样欢叫的!

看得出,许多娃娃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但他们只能继续在家放牛割草砍柴,无钱上学,不认识“大小多少”,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不知道地球是圆的、中国有多大、家乡在哪里、知识有何用?

贫穷落后、愚昧无知的日子,与当牛做马的日子难道有什么质的区别吗?

5

郑传楼无法忘记,1968年夏,父亲来村里接妈妈和12岁的儿子传楼去贵阳市生活。父亲叫郑周福,小时候在奶奶的力主之下读过几年书,眼界和思想也就比乡亲们开阔许多。建国前后,父母积极投身土改和剿匪斗争,父亲成了附近4个村的第一任农协主席。聪明的父亲知道,新中国站起来了,要搞建设了,没有文化是不行的。1950年,他考上了遵义师范学校, 3年后又考入贵州师范大学,成为自强村的第一个大学生,以后留校从事教育工作。

那是1968年的清晨,飘着细雨,一些简单的家当搬到牛车上,父亲母亲和小传楼出发了,留在村里的奶奶和其他亲人,还有左邻右舍的许多乡亲和传楼的小伙伴,都出来相送。

奶奶和父母在村里威望高,与乡亲们感情也深,大家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出10多里,依然依依不舍。一路上,大家话不多,眼泪却不断地流。有的小伙伴哭着拉着他的衣服不让走,有的小伙伴从家里拿来最心爱的东西,其中有半截铅笔,有脏兮兮的画片,有父母给自己做的鞋子,一古脑都塞进小传楼背着的竹篓,还有许多山梨、桃子。反正更不会说那些告别的话,个个眼泪汪汪地扯着小传楼的手或者衣角,好像在送行,其实都在往后拉——他们不想让“罗连”走!

到了公路边,不得不分手了。乡亲们两行泪水直流地对他父母说:“家搬走了心别走,常回老家看看,别忘了我们啊!”父母哗哗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频频使劲点头。

奶奶摸着孙子传楼的小脑袋,也眼泪汪汪地他说:“跟爹妈去吧,那是个大地方,以后要好好读书,学了本事,长大后给乡亲们多办好事……”

小传楼紧紧依偎着奶奶,双手抱着哇哇哭,就是不肯迈步。

传楼永远不会忘记,他有生以来离开乡村土路、踏上公路的第一步,是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含泪推他上去的!

进入贵阳学校的第一篇作文,小传楼写的就是《告别老家的路上》,老师对全班同学说,这篇作文让她流了很多眼泪。

6

郑传楼无法忘记,慈爱的奶奶有那么好的菩萨心肠,一生做了数不清的济世救人的好事。奶奶叫陈月香,1899年生,17岁嫁到自强村。她大字不识,《三字经》什么的一些民间文化读本却倒背如流。她懂得文化知识的重要,无论家里多么困难,她都力主送孩子读书,因此,郑传楼的父亲成了建国后自强村的第一个大学生。

从年轻时,奶奶就见不得乡亲们的眼泪,见不得要饭的穷人。无论谁家有难,只要她听说了,立马颠着一双小脚去风风火火地帮助解难。无论谁求到她,她宁可豁出自家冷着饿着,也尽心尽力帮人家挺过难关。上世纪50年代,她已经有4个孩子了,在村里先后遇上两个从邻县流浪过来要饭的孩子,一个是有些驼背的男孩郑继合,刚刚10岁,后来又遇上一个女孩叫张银仙,9岁。奶奶毫不犹豫地把两个孩子收养下来,一直像亲生的一样带着长大。两人长大后相爱结婚了,一直把奶奶当做自己的亲人。

传楼的二叔结婚后,二婶连生两个孩子都夭折了。一天,奶奶听到邻村丢弃一名女婴,赶忙叫郑传楼的母亲抱回来,交给二叔二婶,要他们好好待这个孩子,“就当自己生的”。郑家把这个女孩一直培养到高中毕业,又成为自强村解放以后第一位女高中生,她嫁人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仍然把这里当自己的娘家。

家乡缺医少药,奶奶自学了一手推拿法,东家西家谁有什么小病,都跑来找奶奶,奶奶从不拒绝,更不讲报酬,自己累得满头大汗,病人倒是手到病除,满心的欢喜。传楼记得,有一次一位穷乡亲让奶奶推拿了好几回,病终于好了,他实在过意不去,专门到乡场上买了几角钱的米耙感谢奶奶。

四邻八乡,奶奶的名声越传越广,都尊称老人家是“活菩萨”。奶奶一生饱尝艰辛,粗茶淡饭,操劳不休,却活了103岁,2004年7月3日在睡梦中安然离世。送葬时,家里并没有大张旗鼓地通知各方亲友,从全县各地赶来为奶奶——一位普通的乡村老太太——送行的竟达一千多人!

善有善报。奶奶一生留下89个子孙后代,其中有19个大学生,5个获得高级职称,3个成了处以上干部。

奶奶逝世的前夜,把郑传楼和他幺叔郑周银叫到床前,给他们交代了4件事。她死后,一要为她完成60年前曾经许诺给收养的两位穷人的一床绣花被。因为当时房屋被烧,全家四处要饭,奶奶的诺言一直没能实现。虽然两位老人已先去世了20多年,但老奶奶一生诚实守信,无论如何要郑传楼和他幺叔将绣花被送给两位老人的女儿,为她了却一个心愿。二要丧事从简。遗体停放两天就要安葬,入土为安,不要拖累亲朋好友。三要安葬简单,不能把钱花在墓地上,把钱用来培养子女。四要热情接待弟兄叔侄和亲朋好友。奶奶去世后,郑传楼和他幺叔郑周银均按奶奶的遗嘱一一照办。

7

郑传楼无法忘记,参加工作以后,为了看奶奶和乡亲,节假日里他常回去,回去就要带些旧衣物和小礼物送给乡亲们。那时工资普遍不高,他又是刚刚参加工作的大学生,只能买些日用品带回去。有一次,他扯了5尺蓝布,可全村200多户人家,家家穷得尿血,给谁不给谁呀?他只好把5尺蓝布剪成许多块,大概只够做两双鞋面,来一位乡亲,他就塞给一块。来的人多了,不够分的,他便像做贼一样,悄悄嘱咐其中最穷的一位“晚点儿走”,过后再塞给人家。

得到一块布,乡亲们千恩万谢,欢天喜地地走了。郑传楼却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旧社会,乡亲们穷;解放这么年了,乡亲们还穷;改革开放已经进行3年了,照样穷!我的父老乡亲们哪,世世代代流血流汗,苦盼苦等了千百年,究竟什么时候能过上富裕日子啊?

郑传楼无法忘记,农历大年二十九那天晚上,村里老支书包泽志来找他,请他去参加村里的干部会。传楼好生奇怪,说我早就离开自强村了,村里的事情也不知道,要我参加什么干部会?

包泽志蹲在堂屋,愁闷地叭哒几口烟袋锅,不得不说了实话,上级知道自强村困难户多,年前发下300斤包谷救济粮和4床棉被,要求年前分到困难户。可是村里过年揭不开锅、过冬盖不上棉被的人家有好多,连几位村干部家也是这样,这点救济物资到底分给谁,干部会上恐怕也不好摆平,包泽志想来想去,只好跑来向郑传楼求援:“罗连啊,你现在是省里的干部了,见识多,懂政策,会上能压住茬。要不,这点儿救济物资分下去可就难了!”

老奶奶说:“罗连,村里这么难,你就去帮一把吧。”

晚上8点,村干部会开始了,集中讨论这300斤包谷和4床棉被分给谁。干部们扳着指头算来算去,全村200多户中有资格要救济的就有几十户,而且每户都向干部做了申请,村干部中也有几位坚决要求救济,争来吵去,大家闹得脸红脖子粗,直到夜里12时,屋里堆的一大堆柴禾都烧尽了,意见还是没统一下来。郑传楼只好出了个主意:“原定300斤救济粮分成6份、每份50斤,是不是可以改为12份、每份25斤,虽然数量少了点,照顾的面宽了,意见也好统一了。”大家都点了头。

可是,4床棉被怎么办啊?总不能把一床棉被拿剪子绞成两份啊,村干部们又争执起来。郑传楼眼看实在摆不平,就说干脆抓阄吧,谁抓到算谁的。

郑传楼把要救济的人名写了十几个小纸团,扔在矮木桌上。抓阄的结果出来了,那位家庭生活最困难的村干部反而没抓上,一直蹲在墙根儿的他又悲又恼,忽地站起来,敞开破黑棉袄,露出里面的光胸脯,吼道:“过年了,你们看看我穿的什么?我们一家5口人盖不上一床被子,窗户没玻璃,房门没门板,挂的是草帘子,这哪叫人过的日子啊!”说罢,他蹲在地上,蒙住脸失声大恸……

在场的村干部,包括郑传楼,都默然无语。

赤贫之下,僧多粥少,选择活命还是挑中死亡——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样的日子,哪有什么尊严?哪有什么幸福?

郑传楼眼里含着泪,默默离开那里。

细细的雪,纷纷扬扬,山路一片银白……

8

1988年,郑传楼随农业厅、文化厅、遵义医学院等9个单位,派驻到国家级的贫困县沿河县开展扶贫工作。那个年代,基层还是相当苦的,有的城市出身的干部私下都企望留在县城里工作,帮县里跑下几个项目就算大功告成了。郑传楼是农村苦娃子出身,他不怕,而且他深深地知道,为煎熬在贫困中的父老乡亲做一点实事、送一些温暖,为放羊的娃娃上学创造一点可能和机会,为闭塞的深山老寨打开一条通向外面的路,是多么急迫!

郑传楼向带队领导要求,派我去基层吧。

领导的目光里有些怀疑。你要下基层,就派你带几个人去最困难的地方,没问题吧?

郑传楼扛起行李卷,和5名年轻同事到了铜仁地区沿河县的大垭乡,那里无柴、无电、无水、无路,连乘车带走路,到达那个乡要折腾两天时间!

行李卷打开了,喝的泥洼塘的水,吃的是包谷红薯饭,点的是煤油灯,一家一户走访,摸清情况,查明难点,分清轻重缓急,列出帮扶项目,然后风尘仆仆跑县、地、省的各有关部门,口干舌燥地争取支持……

到年底,扶贫工作结束了,郑传楼带的这个小组为大垭乡共办了14件实事,郑传楼被评为省优秀扶贫工作队员,受到省委省政府的表彰。

在省委省政府举行的表彰大会上,在悠扬的乐曲声中,省领导为郑传楼和其他优秀扶贫工作者戴上鲜花,颁发证书……

那一刻,郑传楼突然萌发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扶贫工作队在沿河县工作了近一年,借助省委省政府及各部门的支持,那里的贫困状况确有明显改善!我的老家正安县也是贫困县,那里都是我的父老乡亲,奶奶、叔婶和我们家族生活的地方,我完全可以利用回乡探亲的时间,做些扶贫工作,并争取到省里的支持啊!

以往回老家,只能凭着个人的单薄力量,收集一些旧衣物日用品什么的,给困难老乡做一点“雪中送炭”的事情,多年忙下来,奔波劳累不说,自己花了不少钱,可老家江山依旧,贫困依旧,看不出有多大改变。我完全可以把扶贫经验带到老家去,以扶贫方式开展工作,以扶贫名义争取各级党委政府的支持啊!

刹那间,胸中风云际会,雄心陡长!

这个想法让郑传楼激动得脸色潮红、热血沸腾,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主席台,一副特别用心听讲的模样,其实眼神里一片空洞,领导的总结讲话一句没听进去,脑海里疾风般旋转的全是自己该如何行动!

晚间回到家里,妻子潘建敏正在厨房里转,他就跟在妻子身后转,一边滔滔不绝地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妻子听。

学医出身的妻子一句话就扎到他的穴位上,把郑传楼说得哈哈大笑起来,妻子说:“你以为你扛两个编织袋就能把老家带富啊?还是要靠集体,靠政府!”

9

第二年即1989年的春节前夕,郑传楼又备齐了两大编织袋的旧衣物和生活用品,连扛带拖带搬,回到老家。凛冽的寒风搅着漫天雪花在身边飞舞,坐在雇来的牛车上,吱吱嘎嘎翻过雄峻的马鬃岭,就到了水流湍急、浪花如雪的下寺河。河那边再上一个坡,就是珍藏着他的童年记忆和少年时代的自强村了,慈爱的老奶奶肯定正翘首盼望大孙子的归来呢……

曾经的自强村,我亲爱的家乡啊,贫穷的历史应当翻个个儿了!

牛车到了河边,停住了。没有桥,牛车过不了河。车老板还挺为郑传楼发愁的:带了这么多东西,你怎么过河啊?

没事儿,我自己扛!郑传楼跳下牛车。

天哪,这可是腊月啊!车老板惊叫。

郑传楼二话不说,卷起裤角,两个大编织袋一前一后在肩头上一搭,哗哗趟进冰冷的河里。

这位仡佬族汉子,正血沸千度!

回老家的前两天,郑传楼就打电话给老支书包泽志,请老人家通知乡亲们,大年三十儿晚上开个村民大会,他要给乡亲们讲讲国内国外的新鲜事儿。年三十儿晚7时许,郑传楼家老屋的空场前燃起红通通的四盆炭火,祭罢祖先,吃过年夜饭,乡亲们三三俩俩聚集到这里。自从搞起家庭联产承包制,人民公社解体,自家忙自家的事情,开村民大会就成了新鲜事儿。今天晚上虽然是大年夜,可村里没电,不仅看不到央视的“春晚”,在家猫着也是摸黑,正像老人们传下来的顺口溜儿,这地界自古以来是:“耕地靠牛,点灯靠油,娱乐靠毬。”又听说是从省城回来的“罗连”——听说人家已经当了主任科员,在县里就是个局长了,大官喽——要给大家摆摆“龙门阵”,讲讲外边的变化和形势。村民们兴致大涨,都想来听新鲜。

不多时,空场上就聚集了一百多号人,黑鸦鸦一直延伸到山坡上。

郑传楼有优势,在省农业厅工作了十多年。他先从十一届三中全会搞改革开放,农村搞家庭联产承包制讲起,讲到安徽小岗村农民怎样冒着杀头的危险,签字画押率先搞起了包田到户,再讲到沿海的蓬勃发展和雨后春笋般生长起来的乡镇企业,讲到一个小渔村怎样变成现代化的大都市深圳,讲到华西村是怎样富起来的,讲到现在热销全国的美国牛仔裤和中国温州鞋,讲到农民进城打工热,讲到城市里已经开始走向普及的电视、电话、电冰箱、空调、传呼机、游戏机……

村民们听得目瞪口呆,傻眼了!

会场上腾起一片轰轰嗡嗡的惊叹声议论声。老天爷,咱这儿还为穿衣吃饭发愁呢,外面已经变了模样。这不是天方夜谭么?真是“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郑传楼又讲到去年在大垭乡扶贫的经历和感受,不过短短一年的光景,那里就有了很大变化,通路了,通电了,生活改善了。

场子中间忽地站起一个汉子,高喊:“罗连,那你也回老家扶扶我们呗!”

“对,对!”全场响起一片叫好声和掌声。

气氛起来了,就得趁热打铁。郑传楼笑笑,说:“要我扶,你得能站起来!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扶你起来,一转身你又躺下搂老婆睡觉去了,我有什么办法!”

全场哄地笑了。

“我只能扶你一时,不能扶你一辈子。咱村要过上好日子,关键在哪里?你们知道不知道?”

乡亲们大眼瞪小眼,不知怎么答。

“关键在自己干!安徽小岗村是个有名的要饭村,比咱村穷多了,人家为什么能冒着杀头的危险干起来,就是要有志气,有勇气,大家团结一心,敢于改天换地!咱们村不是叫自强村吗?不自强,天皇老子都没办法。”

“讲得好!”场里有人喊,“包产到户以后,现在村里人心散了,各家干各家的,集体的事没人操心了,还想改天换地,那不是扯淡吗!”

“好,你讲到点子上了!”郑传楼大声说,“家庭联产承包制,贵在一个‘联’字。没有联,什么事情都干不成,比如大家都知道,要致富先修路。咱们村藏在山窝窝里,穷就穷在没路上了,没路就是没出路啊!可是,要在山崖山坡开一条路,一两个人干得成吗?还得全村人一起上!再加政府支持,社会帮扶,内外合力,咱们村就一定能富起来!”

“可是,凡事总得有个领头羊,谁领着我们干啊?”有人在场下嘀咕。

“罗连,就你吧!你是省城里的干部,见过大世面,你就当咱村村长,领着我们干吧!”

全场哗然,笑声不止。“人家是省里的干部,管着那么多重要事呢?怎么能下来当一个小村长?”

郑传楼也笑了,“我的工作单位在省里,干不好,总往老家跑,上级也会撤我的职。村干部可以领着大家干,我给大家当个参谋还行。”

“不行不行!你总得挂个衔,不挂衔我们不放心,挂了衔我们就有信心,做事才踏实!”

老支书包泽志和几位村干部嘀嘀咕咕一合计,然后站起来大声宣布:“传楼是省里干部,咱不能把人家的时间精力全占喽。刚才我和几个村干部合计一下,就聘请传楼当咱们自强村的名誉村长,大家看好不好?”

“好!——”如潮掌声腾空而起,久久回荡在大山之间,其热烈的程度完全不亚于央视“春晚”的现场。

这掌声也在郑传楼的心里久久回响。这个“村长”虽然是中国最小的“官”,更非组织部任命的,但他深深地意识到肩膀上的分量。

——那是大山的份量!

——那是民心的份量!

10

可是,这个村确实太穷太难了。人们说,在这里,“交通基本靠走,传信基本靠口,喝水基本靠桶,治安基本靠狗。”

老奶奶知道孙子当了“名誉村长”,郑重地交待说:“这个荣誉很重啊!咱家几代人在村子里做人都堂堂正正,你可不能走歪一步!”

老母亲知道了,一时激动得老泪纵横:“当初共产党领着闹革命搞土改,从来没怕过死怕过累,你可不要小瞧了名誉村长的责任,多为老百姓办好事啊!”

家风如此!

11

郑传楼太熟悉老家的山山水水了,利用春节的几天假期,在广泛征求村民村干意见的基础上,他很快制定出一份《自强村经济社会发展十年规划》,然后在村民大会上鼓掌通过。一个村竟然有了自己的十年发展规划,这在当时的贵州省,肯定是独一份。

村民大会上的掌声好热烈,不过仅仅热烈了3分钟。散会后,好些老农民搬个木凳聚到谁家屋檐下,吸着铜烟袋,又呲牙咧嘴嘿嘿笑开了,咱包家坡(自强村)千百年来就这个样子,皇上都改不了,你罗连是活神仙啊?写在纸上有啥用,还没咱放个屁响哩,你瞧吧,顶多就是个乐子。

郑传楼没听见这几个老爷子的风言冷语。不过,什么他都猜得到。他太熟悉农民了。

好吧,咱就干个几个事给大家瞧瞧,看看这千百年的老村寨到底能不能“旧貌换新颜”!

12

郑传楼在省农业厅是个好干部,不然今天不会让他坐在机关党委副书记的位置上。他必须兢兢业业、克忠职守、按时上班,把上级交待下来的每一项工作做好做实,还要在机关积极开展党组织的各项活动,比如上通下达啦,学习讨论啦,发展党员啦,过年过节搞搞联欢啦,还有更多的上级交办下来的临时性、突击性任务,每天都闲不着。

所有在机关工作过的读者都知道,上面列举的活儿累不累呢?忙的时候,也会有一点点累,但是在这里,我很想展示一下国家各级机关的绚烂风景和万千风情……

——上班时,男性可以甚至必须西装革履、仪表堂堂,或一身牛仔休闲;女性可以甚至必须衣着入时、仪态万方、莺声燕语,咯登咯登的细高跟鞋可以响彻长长的走廊。

——办公桌上可以放一杯热茶、几份报纸,如果气氛环境宽松,甚至还可以有几本花红柳绿、帅男美女的文学类或时尚类杂志。

——进入后来的信息化时代,每人面前还立着一台电脑,乘领导不注意,可以进里面搞搞网恋,玩玩游戏,聊聊QQ,折腾一阵股票。

——个人或家里有点大事小情,比如去医院拿个药啊,去车站接个远方的亲友啊,跟领导打个招呼(现今的领导大都非常“以人为本”),就可以有充分的时间去办。至于不急的公文,明天、后天或下周下月再办。当然,如果请办人能够知趣地悄悄“意思意思”,不排除下午就办的可能。

——下了班,三五好友,钱厚的进海鲜楼,钱少的去大排档,玩心更盛的开麻将房,一夜吞云吐雾,鏖战围城,胜者欢天喜地,输者垂头丧气,不服的下次再来。

——志趣高雅一点的,周末可以爬爬山、钓钓鱼,弄弄花,看一场芭蕾舞,听一场音乐会。

——第二天早晨,这一切再精神抖擞地重新来过。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们的国家机关就这样紧张而悠缓地、严肃而优雅地、宽容而祥和地运行着……

——当然,我不否认,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治国方略和各项方针政策的贯彻落实,改革开放和现代化伟业的推进,有关民生各项举措的制定与落实,各地社情、各种事件、各类经验的调查总结与上通下达,所有这一切,离开广大公务员的敬业精神和专业素质是不可能做到的,尤其当某些紧急任务、紧急情况到来的时候,干部雷厉风行,机关闻风而动,党员身先士卒……

但是,常态下的优雅的机关生活,是不是很幸福很惬意的生活方式呢?

当然是!

郑传楼可以不可以这样生活呢?

当然可以!

但是,郑传楼就是有点傻,他偏偏舍弃那份清闲,偏偏放着省会城市、省级机关的优雅日子不好好过,偏偏朝思夜想地惦记着穷困的老家,偏偏放不下对父老乡亲的牵挂,偏偏自讨苦吃、自找麻烦、自加压力,揽一个没有一文钱收入的自强村“名誉村长”的差事在身上。

劳神,费力,搭钱,搭时间,搭精力……

后来机关风闻了这件事,也有人说郑传楼“不务正业”……

《亲情——一座用尊严铸成的纪念碑》

自强村

13

妻子潘建敏和女儿郑维薇曾长时间不理解,好些亲友同事也曾长时间不理解。一直从事医务领导工作的潘建敏很忙,忙的都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一点疏忽不得。可家里家外,特别是宝贝女儿的生活学习,当爸的一点儿伸不上手。妻子为此发过几次火,责备丈夫好像拿这个当“旅馆”,一点不上心,整天就忙着老家的事情。一向温文尔雅的郑传楼自知理亏,从来都不吭气。

不过有一次火山爆发了,这个仡佬族汉子流着眼泪喊:“咱们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老家吃的是米糠菜,喝的是牛粪水,穿的是破衣服,大人治不了病,孩子上不了学!咱们的生活好了,可老家的亲人还过着那么贫穷的日子,咱不管不问,良心上过得去吗!那是咱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啊,是从小把咱养大的地方啊!”

郑传楼是做机关党务工作和思想工作的,有经验也有本事,接下来的一些天,他给妻子女儿讲了自己孩提时代好些痛苦或温暖的记忆,讲了许多老乡亲的故事。有一次上山割猪草,小传楼差点从山崖上摔下来,幸亏身边一位老伯手疾眼快,抓住他的一只胳膊;还有几次,他饿了冷了,都是乡亲们解衣推食,给了他无限的温爱……

从此妻子和女儿郑维薇成了传楼最坚定的战友!

1993年春节,潘建敏随丈夫回乡探亲,为自强村义诊250多人,查出病患40多例,为乡亲们节省看病的路费诊费2万多元。1996年1月,正安县的玉米种子突然告急,潘建敏在贵阳千方百计搞到1000多公斤玉米种,紧急送往自强村,救了乡亲们的燃眉之急。

连续多年,自强村搞自己的春节联欢会,都是由郑传楼的女儿郑维薇(贵州师范大学声乐系的毕业生)义务当主持人。

母女俩笑着对村民说,我们就是自强村的“名誉村民”了。

14

大山深处的一份苦差事,就这样被郑传楼毫不犹豫地担在肩上。现在,我们先来看看他来回一次的路程时刻表吧。

那时村里没电话,安排什么事情都要人到现场才行,因此郑传楼只能利用节假日和周末的休息日往老家赶。

而且,请注意,在“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的贵州,在那个百业待兴的年代,从交通状况、交通工具到交通环境,一切都还是破旧的、拥挤的、嘈杂的、缓慢的:

——周五下午5时下了班,事先在家里已经打点好行包的郑传楼,穿着胶鞋,匆匆从机关直奔贵阳火车站,买张硬座票,挤进满车厢汗味的嘈杂人堆,晚9时到达遵义市。

——当晚借宿在一位老朋友家,第二天即星期六的清晨6时20分悄悄起床,尽可能不打扰主人,跑到街上吃一碗热汤面,7时许赶到长途汽车站,坐上唯一的一趟开往正安县的破公交车,一路盘高山临深谷,风尘颠簸,历时7、8个小时,下午到达正安县城。然后由城里一位表弟开上自家摩托车送他到公路边,再徒步跋涉8公里赶到自强村,这时,天已黑了。

——草草吃罢晚饭,立即召集干部或村民开会,布置任务、安排工作,一忙就是深夜。

——第二天即星期日起个大早,按原路返回:走8公里山路,乘摩托车到县城,坐公交车到遵义,转火车至贵阳,于星期一早6时下车,8时之前赶到单位上班。

——从1989年开始,在这样长途奔波、艰难疲惫的路程上,他每年都回去十几次,每次要扛上一两个大行包。每次来回路费,节假日期间是240元,平时是160元,全部自掏腰包。

——截至1996年村里安上程控电话,在这样的路途上,他整整坚持了7年!

——2008年3月7日,我到自强村采访,老支书包泽志告诉我,“自从村里安了电话,方便了传楼,他不用跑得太辛苦了,不过可把我们累着了!我们村干部有一个顺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郑传楼来电话!来了电话就要抓落实。

郑传楼长得斯斯文文,看样子身体并不强壮。回望他走过的艰辛路程,看看这个劳苦奔波的时刻表,想想他年复一年“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持,我们不能不为之深深感动!

别看这个仡佬族汉子说话办事温文尔雅,内心竟如此坚忍和炽热!

采访时我问他,你年年月月这么往返折腾,不觉得累吗?

他说:“我就当去三亚呼吸新鲜空气了。”

15

也许因为历朝历代把农民骗得太苦了,中国农民自有一条准则世代相传,从来不变,叫作“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谁要跟农民玩虚的,你骗他一次,他一辈子不会信任你。

农村娃子出身的郑传楼当然懂得这一条。“名誉村长”走马上任要办的第一件事必须办成办实办好,否则第二件事就办不下去了。

水是生命之源,第一件事就是引水。

老奶奶常念叨,她17岁嫁到包家坡,那时马鬃岭被森林覆盖得严严实实,坡上坡下有数不清的山泉龙洞,一年四季水流不断,捧一捧喝下去,清爽爽甜滋滋的。即使落上几天几夜的暴雨,大沟小溪的水照样透亮得照人。遇上旱情,稻田里照样水波荡漾。

植被是从1958年“大炼钢铁”时开始遭到大规模破坏的,千百年的巨木都轰然锯倒烧成炭,再加上后来几十年间老百姓滥砍滥伐做烧柴,青山变成了秃山,绿水变成了泥汤子。自强村人的所谓“水井”,就是在田头山坡挖个土坑,把老天爷降下的雨水存起来。年年月月天天,猪马牛羊鸡鸭鹅狗和人同饮这土坑里的水。冬天还好些,夏天一到,牛粪羊粪顺着雨水往坑里趟,蚊蝇昆虫也把那里当成理想的繁殖地。少年传楼在家乡喝过整整12年这样的水,他清晰地记得,奶奶烧水泡茶时,开水上面浮着一层虫子的尸体,水的颜色是天然的茶褐色,并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他曾劝奶奶别喝了,奶奶无奈地说,哪有什么好水喝呀,反正高温消毒了,凑合着喝吧。

可以想见,一到酷暑,全村痢疾横行,有的村民染上了肝炎、肺结核等病,有些人家连个烧水拿药的人都没有。青年们一检查身体,够格当兵的都很难找。

风光了亿万年的青山绿水,不过几十年折腾就变成了如此惨不忍睹的穷山恶水!

16

那年夏天,郑传楼带回30斤糯米,让奶奶做成酒酿汤圆。傍晚,他就叫人通知乡亲三户五户地来,一边坐在老屋前喝甜酒吃汤圆,一边聊着有关办自来水的设想。几个月来,每次回老家他都穿一双解放鞋,拄个棍棍,掖条毛巾,四处登高爬山,观地形钻龙洞,老乡们也不知他在琢磨啥子事。

后来知道了,他在勘查水源。

老屋前,树荫下,郑传楼说,他已经勘查好了,村后卜家湾附近有一股山泉水,水质很好,水量也足。如果在山坡上修建一个蓄水池,再架一条塑料管道通到村里,各家各户分别接上一条细塑料管,咱们就可以用上自来水了。整个工程费用大约需要1万元,他可以从县水利局争取到5000元支持,另外一半,就要各家各户均摊,每家50元。当然,开工时还需要大家义务投工投劳。

郑传楼斩钉截铁地说:“如果钱投进去了,自来水通不到家里,我负责退赔。”

心细的郑传楼不想开村民大会统一搞动员。他担心开大会时,如果有人不同意,一吵嚷开,一向不愿意掏钱的穷乡亲们就可能军心动摇,把事情闹黄。只能开小会,挨家挨户做细致工作。

两天下来,30斤糯米的甜酒汤圆招待光了,95%以上的农户兴高采烈地同意了,却有5户“钉子户”怎么说也不干。有的户主自以为有点见识,说你们没见半路上还有一道山坡吗?不搞抽水机不搞泵站,水过得来吗!

“你们自来水能搞成,我就能拿手板心给你们炒鸡蛋吃!”

他不懂得利用高水位压力形成的虹吸原理,完全可以让水流自动翻过那道低矮的山坡。

资金齐了,材料齐了,人力齐了,一声招呼,人马浩浩荡荡开上山,10天之后,3公里的塑料管道架成了,清冽透亮的自来水哗哗流进各家各户!

我的天啊!终于告别了几十年的牛粪水,全村人欢呼雀跃,个个喝得肚圆脑涨。赶回单位上班的传楼临走时,曾再三嘱咐村里,等通水那天还是不要喝生水,可那一刻那一天没人听!晚上,有点底气的农家,几十年来第一次喝上清香四溢的茶水,第一次吃上白爽鲜美的米饭……那5 家“钉子户”悔得肠子都青了,可再想喝上好水价格就不同了,一户人家卖了牛,花了350元请人安装,另一户贷了300元款,两年后才还清。

17

趁热打铁。

自来水一通,解决了人畜饮水问题,但全村近千亩干烧田的灌溉仍然靠天吃饭。自强村背靠海拔1300多米、绵延数十里的马鬃岭,山上大小洞穴数不胜数,很多洞里雨季都有大量存水,尤其在马鬃岭马首部位的山腰处,绝壁之上有一个巨大洞穴,深不可测,老百姓都叫它熊洞。有关这个熊洞的恐怖传说很多,几百年来无人敢进。有说“成仙的大蟒蛇在里面守着”,有说“雷公电母每年下凡,在洞里造雪弹子(冰雹)”。每到雨季,从洞口喷泻而下的洪水就会形成一道汹涌澎湃、垂挂千尺的瀑布,声震数里,直泻深谷。

郑传楼带上几位村干部:“走,我们到熊洞里探探险!”

攀上马鬃岭,腰间系上保险绳,一头固定在山顶岩石上,人再顺着峭壁下滑到熊洞的巨口,脚下是斧砍刀劈一样陡立的百丈悬崖,崖底深谷是卷起千堆雪的激流。人像小壁龙一样贴在石壁上,往下一瞅吓死个人!脚登石棱,手抠石缝,一步步移到洞口,只听里面水声如雷,仿佛无数猛兽的怒吼,往里一看,黑咕隆咚,阴风阵阵,几个年轻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进去。

“我先进,你们跟在我后面,有危险你们就先撤!”郑传楼解开腰间的保险绳,打开手电率先钻了进去……

一条宽阔浩荡的暗河被发现了。

天哪,这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水库吗!

18

毕竟是省政府的干部,有人脉有面子有路子。郑传楼出面请来省里的水利专家,一个宏大的激动人心的设计方案和施工方案摆到全村人面前了:

——在熊洞下方6米处的岩壁上开凿一条180米长的隧洞,以引水出洞。再修建一条高宽各2米、总长为2500米的引水渠,其中有约80米长的一段需要在悬崖壁上开凿。最后是在全村耕地的上坡处修建3座中型蓄水池。总土石方量为12万立方米,总投资大约需要近40万元。

全村人又傻了——40万元,对自强村来说这可是个天文数字啊!

郑传楼激昂地说:“这就是咱自强村的‘红旗渠’!老天爷为咱们备好了一个天然大水库,为什么不用?为了全村的大发展,为了造福子孙后代,活着干死了算!咱们全体村民义务投工投劳,就可以节省近20万元资金,另外20多万元的资金和物资,我代表全村到省市县要!自强村老百姓要修建一条红旗渠,我就不信感动不了上帝!”

郑传楼、老支书包泽志等开始在各级政府的有关部门奔走呼号,几个月的请示报告,一次次的慷慨陈词,20多万元的资金和物资终于有了着落。

开工誓师大会在郑家老屋前的空场上召开了。时任村支书的郑周均宣布,由于施工条件非常危险和艰苦,在全村抽调一批青壮年劳力,组成两支“义勇军”,分别由他和包泽志带队,在熊洞一带安营扎寨,不获全胜决不收兵。山下的明渠开挖修建,划段到组到户,由各家各户无偿投劳,限期完成!

红旗招展,人声鼎沸,随着隆隆的开山炮,沉寂的马鬃岭沸腾了。工作日期间,郑传楼在省农业厅的办公室里安静有序地忙着公务,可他一定能听到老家那边震撼云天的爆破声、铁锤声和激昂的劳动号子,他的心一定也在悬崖峭壁上悬着。一到休息日,他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老家,直奔工地,和乡亲们一起挥汗如雨……

农忙时忙农活,农闲时进工地。整整18个月的艰苦奋斗,大山里的清泉滚滚滔滔、一路高歌,灌注到全村近千亩耕田!自强村村民像做梦一样,看着自己创造的奇迹,个个笑得合不拢嘴,人人觉得自己成了改天换地的大英雄!

19

不久,时任贵州省副省长的张玉芹(现已去世)到自强村视察,听了村里的汇报,巡看了那条壮观的横穿大山的水渠,深为全体村艰苦奋斗的精神和郑传楼帮扶家乡的奉献精神所感动。她拉着老支书包泽志的手,激动地问:“你们还需要我做什么?”

包泽志说:“感谢党感谢政府,现在我们喝上甘泉水了,耕地也旱涝保收了,可因为过去我们喝了几十年的牛粪水,不少村民身体多病,看病很不方便……”

张副省长立即表态:“好,我从省长基金里支援你们5万元,建一个村级卫生所。”

很快,一个有模有样、常用药品齐备的卫生所开张了,一位当年的赤脚医生穿上鞋,重操旧业。

回省城不久,张副省长亲自打电话给郑传楼:“传楼同志,你这个名誉村长当得好啊,要下决心当到底,我支持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我一定尽力办!”

那一刻,传楼的眼睛湿了。几乎牺牲了自己全部的休息日来操心老家发展的事情,他仍然能感觉到一些无形的压力。有些时候,他真像“偷偷摸摸地干社会主义”呢!

20

干不干,大不一样。第二年,因为灌溉及时充足,全村增收稻谷25万斤,人均增收220斤,稻田养鱼也迅速推开。

以往水贵如油的自强村,成了远近闻名的鱼米乡。千百年来江山依旧、穷困依旧的包家坡,现在一年一大变,人民币哗哗流进村民的腰包!

越干,胆越大,野心越大。

又一项大工程提上议事日程:修路架桥。

背靠绵延的马鬃岭,左有下寺河,右有瓮青河,湍急的河流冲激出两岸峭壁陡立的虎跳峡。包家坡处于一岭两河的包围之中,是个憋死牛的地方。村里孩子上学,病人看病,运送粮食煤炭肥料种子什么的,都要背驼肩扛,踩着浅水处一排错落的石头过河,老百姓叫它“跳蹬”。遇上洪水期,就得绕道下游的下寺桥,多走三十公里的崎岖山路。本来就填不饱肚子的孩子哪里走得动?只好不上学了。

一家村民好不容易养了一头肥猪,请了几个人抬上到镇里去卖,由于捆扎不得法,路途又远,抬到镇上猪已经死了。死猪谁敢收啊?这位堂兄泪流不止,就差跪下求情了,最后还是把近300斤重的死猪又抬了回来。

还有一位发高烧的孩子,抬到半道上就咽气了。

隔个两年三年,就有村民被洪水冲走。

要致富,先修路。再不下决心开路架桥,孩子上不了学,农产品运不出去,咱们的娃儿就废了,自强村就废了!

郑传楼向省交通厅领导汇报了这些情况,厅领导闻之动容,立即研究并划拨12·7万元经费转给了自强村。接着,市、县、镇政府也给了大力支持。

要修建7公里山路,要开凿150米悬崖,要架长33米、高18米、宽5米的大桥,要100吨水泥、3吨铁钉,上百方木料,要40多万元的投资……

同样的义务投工投劳,同样的分组包干限期完工,同样的男女老少齐上阵。开工那天,沿悬崖峭壁一字排开埋下的200公斤炸药一起点爆,一声令下,烟云冲空,地动山摇,巨大的爆炸声20公里之外都听得到!

外乡人说,自强村的人疯了,什么都敢干!

历时近3年,1993年9月,公路、大桥胜利剪彩通车。那时农民们还要交“皇粮”,不过这一年交“皇粮”可是自强村扬眉吐气、脸上增光的日子,村干部让村民把粮食都装好包,特意让镇上开来几辆大卡车。自从人类发明汽车以来,大卡车第一次轰隆隆开进自强村,村民们也第一次不用背驼肩扛交公粮了。那天,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村民在两侧车厢板贴上“包家坡改天换地通公路,自强村齐心上交爱国粮”的大红标语,满载粮食的一长溜大卡车一路鸣笛前进,让自强村在安场镇、正安县好生风光了一把。

自强村的壮举震动了四野八乡。以往有的村寨距离公路只有200米,也想不起修路,年年月月跳河石或者趟泥浆,弄得住房里外都是泥汤子。自强村之后,有8个乡自发组织群众,开始修路架桥。

沉睡的大山惊醒了。

山门大开——呵,外面的世界好精彩!

21

思路一开,好戏连台。

山炮一响,黄金万两。

郑传楼又张罗着建学校了。村民们认准了,跟着传楼干,没错!

包家坡历史上曾有一所残破的小学,原是座古庙——这也是郑传楼的母校。前几年,学校被山洪冲垮,自强村和河丰村的130多个娃儿绝大多数被迫辍学,5个公办教师也走了。现如今,眼看着有文化、有出息的郑传楼领着大家干成了一桩桩大事,家家都知道孩子学文化的重要了。

登高一呼,群起响应,山呼海啸,呵气成云。自强村、河丰村,还有附近几个寨子,愿意合在一起干!

郑传楼把旧学校的废墟拍成照片,又说动了县政府、县团委,一起向省教委写报告,又找共青团省委、团中央希望工程办公室等各有关部门,请求支持。

1993年12月,团省委支持希望工程项目款20万元,接着,航天工业部直属机关捐赠的20万元,省民委投资的5万元,省体委的6万元和配备的9万元体育运动器械,县镇两级匹配的10万元,从北京到地方捐赠的各类教学器材,相继到位。

自强村人感动得一次次落泪,咱们中国,人心真热!

郑传楼懂得造声势,造声势是为了激奋人心、震醒大山!

新校校址在自强村的一处斜坡上,第一项任务是炸平斜坡,清出1200平方米的地基。1994年正月初二,在那里先放了3炮,算是庆贺春节的礼炮,也是明日正式开工的预告。

初三,由几十人同时点炮,300炮同时炸响,轰然的炮声震动了一座座大山,一公里以外的房屋玻璃都震碎了!

1994年9月1日,包括小学部和初中部的新学校正式开学,周围4个村的娃儿终于可以就近上学了,因贫困失学的30多个孩子在多方资助下,也回到学校。

郑传楼的老奶奶、时年93岁的陈月香老人,捐出了自己的全部存款,免费让几个外乡镇的孩子住在家里,并担任了校外辅导员。

1995年3月1日,新学期开学,学校被正式命名为“正安县希望民族学校”,为此举行了一个隆重的开学仪式。省市县各级领导和各界人士,航天工业部副部长袁立本代表对该校建设做出重大贡献的部机关员工,莅临了开学仪式。当430多个学生整齐列队在操场上,当国歌的旋律昂然奏响,当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当430多名学生举手向国旗肃然敬礼的那一刻,郑传楼落泪了,袁立本落泪了,在场的村民们落泪了……

袁立本被正安县人民政府授予“名誉校长”的称号。因为感动,因为牵挂,因为责任,这样偏远的地方,从在任到退休,他先后来了7次!

1996年,航天工业部出资5万元,邀请该校17名学生到北京观光旅游一星期,这些大山里的孩子第一次坐汽车,第一次乘火车,第一次吃冰激凌,第一次喝矿泉水,第一次登长城,第一次到天安门广场看升旗……究竟有多少第一次,孩子们自己也数不清!

学校大门的开启就意味着文明的到来,愚昧的历史该结束了。

22

2008年3月7日,我来到这所学校。拾阶而上,进入校园。绿荫掩映之中,矗立着颇具规模的教学楼、综合楼和师生宿舍楼,一些学生正在运动场上玩篮球。一声招呼,孩子们阳光般灿烂的笑脸潮水般涌过来,站在孩子中间,摄影师为我摄下一张珍贵的留影。

校长告诉我,从1994年到现在,这所学校培养了250多名高中生,其中出了69大学生!村里一位养蜂户的女儿刘娜自本校毕业后,一路攀升,2006年又成为中山大学研究生,并有志于攻读博士学位。

她不仅在创造自己的历史,她也在创造自强村、正安县的历史。

郑传楼对她说,你要是考取博士,我用自己的工资为你在村里立一座雕像!

23

很快,又拉上了电。

1996年,程控电话又进了村,成为贵州省农村最早用程控电话的一个村。立杆拉线23华里,沿途经过4个行政村,立杆要有偿占用沿村的地,因土地协调未果,工程竟拖了半年。

郑传楼给正安县领导打电话说,已调任国家计生委副主任的原副省长张玉芹,大年初二要给自强村打电话,向全体村民拜年,村里要用扩音器向全村广播,这可是大事啊,希望你们年前能解决立杆拉线的纠纷问题!

一切迅速摆平。自强村还高风亮节,让沿途4个村都就近用上程控电话了。现在,不到200户的自强村,已经有了150多部电话。

要干的事情还多着哩,一场移风易俗的运动又开始了。

郑传楼首先大声疾呼的是,反对传统封建陋习!

那一带村寨,自古以来老人去世,后代就得在头上缠5到8尺长的孝布,还要请道士做超度道场,死人摆在那里,一个道场做下来要三五天,最后是修墓地,相互较着劲看谁家的墓修得最豪华。这样,一个丧事办下来,起码要上万元的支出。这种习俗把本来就穷困不堪的村民折腾得“养不活,死不起”。

郑传楼开了许多次村民大会,他激动地说:

——老人死了,你花那么钱,搞那么多没用的形式,不是浪费吗!如果做道场能让老人起死回生,你做30天我都赞成!真正的孝顺是老人活着的时候,要让老人吃得饱,穿得暖,住得好!

老人们热烈鼓掌……

——活人住的房子,漏风漏雨你都舍不得修,死人的墓你倒舍得花大钱。现在年轻人搞对象,到家里相亲,一是看房子,二是看父母,三是看田产,哪有看你家墓地的?

年轻人热烈鼓掌……

——我再给你们算一笔账,如果旧风不除,一户办丧事浪费1000元,300户人家共浪费多少钱?30万元啊,一个小学就不知不觉浪费掉了!

全场一片惊叹声,是这么个理啊……

自此,缠孝布、做道场、修豪华墓室的陋习,在自强村一扫而空。而那些文明的生活方式,从天天刷牙到定期洗澡,从瓷砖贴墙到水泥铺地,从男女分厕到种植花草,自强村如一朵亮丽的文明之花,竞相盛开在雄伟的马鬃岭下……

24

那个千百年来风雨飘摇、穷困潦倒的包家坡村,终于消失在历史的深处。

曾经,因为穷,包家坡有“贼窝”之称,村民里偷盗成风,偷粮偷菜偷衣服偷锄头,连粪桶都偷。1988年以前,先后有12人被拘留判刑。

曾经,因为穷,方圆百里素有“有女不嫁包家坡”的说法,包家坡的小伙子说个媳妇很难,就是娶进家里,搞不好也要跑,历史上先后跑了七八个媳妇,财礼也白扔了。

现在不消说,自强村真如其名,成了远近闻名的“小康村”、“文明村”、“红旗村”、“明星村”,人均收入达2000元以上。走进村委会办公室,满墙的奖状奖旗奖杯琳琅满目,熠熠生辉,数也数不过来。老支书包泽志快进入古稀之年,人长得瘦小精干,言谈举止依然相当敏快。他一边吸着过滤嘴香烟,一边告诉我,这些年跟着传楼干,他也见了大世面了,光是进省城找领导反映情况请求支持,他就去了47次,每次都吃住在传楼家里。“省里大干部,我可见了不少啊!”老人家颇为自得地对我说,满脸皱纹水波一样荡开来。

说起郑传楼,包泽志说:“村民们对传楼的感情太深了,一直张罗着要给他立块碑,把传楼的事迹永传后世,可是传楼坚决不让办。我跟他说,你知道不?这事你不让我办,我死了也闭不上眼睛!”

“这事儿,我们俩还僵着呢!”老支书说。

我知道,我听到的是大山的声音!

24

其实,郑传楼无意间开创了一项事业的源头——那就是由共青团贵州省委发起、如今遍及贵州全省、影响波及全国乃至海外的“春晖行动”!

2002年9月的一天,为自强村建设的一个项目,郑传楼专门跑到正安县城,找到时任县长的陈昌旭。进了办公室,他开门见山说:“陈县长,你不认识我,我叫郑传楼,是省农业厅机关党委副书记、安场镇自强村的名誉村长,我们村想搞一个农贸市场,有些事情我想向您汇报一下。”

陈昌旭,这年32岁,团干部出身,1970年生于贵州绥阳一个农民家庭。他个子不高,宽额方脸,说话走路虎虎生风。

“你说你是什么?名誉村长?省里的干部怎么跑到自强村当名誉村长来了?”陈昌旭惊讶地问。

“是。我老家在自强村,我也是那儿出生的,12岁才离开……”接着,郑传楼把他怎么当的名誉村长,领着乡亲都干了哪些事情,通通讲了一遍。

陈昌旭听得热血沸腾,他受到很大的震动也受到很大的启发。一个在大城市当了干部的人,回老家为父老乡亲办些好事,一件两件、一年两年,很常见;像郑传楼这样亲自出任名誉村长,整整坚持了十几年并终于使家乡走上脱贫致富道路,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如果能够把从正安县走出去的人特别是成功人士都联络起来,各尽所能,各展所长,为家乡做点贡献,涓涓细流汇成大海,对家乡的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无疑会有极大的推动。陈昌旭立即布置县委宣传部,对郑传楼的事迹进行全面调研,准备好好宣传。同时发动全县各个方面,通过各种渠道,对在全省各地、全国乃至海外生活工作的正安县籍的人,做一次全面调查……

没想到一个多月之后,即11月8日,陈昌旭奉命调共青团贵州省委,担任副书记,有关郑传楼的这件事情就放下了。

其实,是历史埋下了一个伏笔。

陈昌旭调任团省委后,分管青农部,如何动员组织广大团员青年,为解决“三农”问题和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发挥生力军和突击队作用,一直是他思考的中心课题。两年以后的2004年2月18日,正安县文联主席、作家罗遵义等几位同志来贵阳办事,顺便到团省委看看老“县长”陈昌旭,热聊中,大家的话题又集中到郑传楼身上……

陈昌旭的心霍然一动!他朦朦胧胧地感觉,郑传楼的事情似乎蕴含着一种重大的内在意义和价值,但到底是什么,他还没想清楚。晚间回家,坐在那里看电视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中央下发一号文件的有关精神。陈昌旭听着看着,突然想到,郑传楼的行为就是以实际行动促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这种以“亲情、乡情、友情”为纽带,引导城市人力、智力、物力、财力向农村转移,肯定是极具情感基础、符合传统文化、切合时代特征、彰显民族美德的扶贫助弱新样式!

2004年3月20日,陈昌旭找来团省委青农部的青年干部蒙忠,把自己的想法向他合盘托出。

蒙忠大为振奋,说这肯定是一个好思路,应当下决心做好、做实、做大,还要起个创新的好名字,让人过目不忘!

不久,由时任遵义团市委副书记的谭铮陪同,陈昌旭和蒙忠来到郑传楼老家——正安县包家坡村进行深入调研。县委书记的评价是:有了郑传楼,包家村发展比别地方快了10年,没有郑传楼,得落后10年!

经向团省委书记班子汇报并征得同意后,陈昌旭和蒙忠全身心投入到这项活动的调研与策划中。整个行动到底取个什么名字,两人想来想去,决定取意于唐代诗人孟郊的《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就叫“春晖行动”。

25

2004年10月18日,共青团贵州省委举办的大型公益活动“春晖行动启动仪式”在贵阳隆重召开。

会议开始,完全没有官场公式化的形式,所有领导和专家都坐在观众席上,会议背景是“春晖行动”的巨幅宣传画。仪式开始,首先是一位年轻的女小提琴手走上台前,拉起了《思乡曲》那优美深情而略带忧伤的旋律,接着,7个红领巾女孩走上台前,深情朗诵孟郊的《游子吟》。此情此景此音,一下把所有与会者带入深深的亲情、乡情和友情之中……

郑传楼在会上介绍了自己利用休息时间、回乡带领乡亲改天换地、劳动致富的事迹,一批在调研中发现的优秀回乡人士和为家乡做出重要贡献的人士,被礼聘为“春晖使者”,团中央书记处书记尔肯江·吐拉洪、贵州省委常委龙超云、北京大学前校长、著名经济学家吴树青等在会上对“春晖行动”给予高度评价。

同时,“春晖行动”网站宣布正式开通,全省9个地州市、88个县、1400多个乡镇都有页面显示、县情乡情介绍……

自此,在共青团的火红旗帜下,活力四射、激情四射的“春晖行动”在贵州全省全面铺开,一场以“亲情、乡情、友情”为纽带,促进“工业反哺农业、城市支持农村”的大规模活动开始了……

陈昌旭成了“春晖行动”义务宣传员,他在春晖报告的结语中常说:“我干了几年春晖行动,一场病没得,你们要想不得病,就干春晖行动吧!”

全场大笑,继而是热烈的掌声……

2008年春天,在冰雪灾害刚刚过去之际,我行走在贵州的山山水水和远村老寨中,我看到和听到,自“春晖行动”开展以来,那么多的仁人志士,那么多的热血青年,那么多的“春晖使者”正在行动。

历史正在悄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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