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随想

《织金随想》

“织金归来不看洞”。大概是冲着这句话到过一次织金。记得那次除了游织金洞(当时还叫打鸡洞),还到织金县城转了转。游洞玩山,对于我这个生长于“山国”的人来说,家常便饭,并非稀罕事,山山洞洞,大同小异。织金县城,与我所在的县城并无两样。因此,织金并没有给我留有什么印象。

山不转水转,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受邀参与了多彩贵州集团公司组织的赴织金采风观摩,算是故地重游吧。

金秋的早晨,艳阳高照,清风徐徐,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青翠欲滴的大山小山、金灿耀眼的田间地头、整治一新的农舍村庄……在车窗两边闪现,目不暇接。此时心底涌起的是一个字,“爽”!从省府大院出发,这样跑了一个多小时,我们一行十余人的采风观摩团即到织金县官寨乡大寨村小妥倮苗寨。这要是在明代的话,我们是从宋氏土司的水东地区跑到安氏水西的地界了。

小妥倮苗寨是我们要参观的第一站,主要看一看这里苗族的蜡染刺绣。下车进寨看到的,俨然是一家公司了,名曰:蔡群苗族蜡染刺绣有限公司。展厅的布置也气派。接待我们的正是公司“老总”蔡群,一位中年的苗族妇女,没有着她本民族的服装,说话有条不紊的,看得出是见过世面的人。

展出的与我看到过的其他苗族蜡染刺绣展示的产品差不多,基本是成品,衣裙、头帕、围腰、飘带、围巾、手帕、荷包、手提包、手机套、桌围等。不同的是,蜡染布画在这里是其主打展品,展厅里有专供画蜡画的工作间,一苗族妇女正在那画室里描画。这是被有关专家称为“世界上最细致的蜡染”,展厅的一面墙上挂满了从县级至国家级的苗族蜡染刺绣的奖状奖牌就是证明。蜡画的主要内容,大多以自然界的各种物象为主,最为突出的是“龙头鱼”和“蝴蝶”图画,构图精细、纹路清晰。
似曾相识,这些图案在其他支系的苗族蜡染刺绣中也常见。这恰巧证明了无论哪支哪系,苗族都是同宗同源的。如蝴蝶的图案讲述的都是同一个蝴蝶妈妈的故事,即人类生命起源的故事。可以说,蝴蝶就是苗族同胞的图腾崇拜。苗族蜡染刺绣图案不仅仅是对实体实物的临摹与再现,更是穿越时空超出三维世界的,是对生命起源,人与万事万物之间的一种智慧,是“无字天书”,是“穿在身上的历史”。

蜡染刺绣的图案,应该每一件都是有故事和人文历史的,能在展品之侧来一点叙述多好呢,而整个展厅不著一字,唯有每件展品的标价,这未免太商业化了。所展出的无论是蜡染或者是刺绣,都是艺术作品,具有艺术的感染力,向人们展示出勤劳善良的苗族妇女丰富的想象力和无限的创造力,可圈可点,可敬可佩!

在宽厰的展厅里逐一规规矩矩地观看每一件展出的蜡染刺绣品,总觉得缺少了什么?没有感受到苗家那种特有的气质和氛围。

走出展厅,我们得往下一站赶。看着站在展厅大门口挥手相送的“蔡总”,一种莫名的担忧涌上心头,苗家的那些“宝贝”,会不会变色变味?

离开小妥倮苗寨,大约半小时的车程,我们到了离织金县城不远的三甲乡(现在应该叫三甲街道办事处),参观这里的保安寺。远远地即看见清山翠绿中的飞檐翘角,停车走近,却不知从何处进寺?四周都被零乱的民房堵着,好在有当地干部的带路。入寺即见一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这是与贵阳甲绣楼、文昌阁、阳明祠、开阳马头寨等,同属二00六年国务院公布的全国第六批重点文保单位。好一座保安寺,不大,却完整地体现了鬼斧神工之奇和巧夺天工之妙。外观是一独立石峰,走近却是两层崖洞,整座寺庙倚崖傍洞而建,由观音阁、地母庙和禅房等几组玲珑小巧的小品构成。木结构、穿斗式、重檐悬山顶,如此精妙地与山峰、洞崖、古树融为一体,叹为观止!难怪中国文物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杜仙洲说:“不知道保安寺是哪 位师傅设计的,他是无名的建筑大师,我要是见到他,要向他三鞠躬”。

为地母建专祠供奉,目前也属罕见。地母即传说中的主管大地的女神,亦称后土娘娘,所谓的“皇天后土”,是民间最古老的神祇之一。但由于人们信仰的佛界、道界、冥界以及民间俗神等各界的佛、菩萨、神灵仙家太多,地母几乎被人们遗忘了。这里确实有历史的、政治的、信仰的,种种因素,地母被遗忘,情有可愿。而早已成为“国保单位”的保安寺,我们所见到的管理人员却说不清,道不明。问之,无言以对,一脸茫然,那就大大的不应该了!

保安寺旁,还有一座始建于雍正元年(1725年)的南北跨向的石拱桥。陪同的人说,没有什么看法,远远地指了指,连桥都没走近,就往前走了。到不远处的鱼山去了。
在这鱼山,居然看见了黑神庙!这又是织金让我惊奇的一处。

贵州一省祭祀黑神始于元代,是从思南开始的。最初名为“南霁云祠”,祭祠的是南霁云。南霁云为唐代顿丘(今河南清丰县)人,唐代“安史之乱”中,奉命守睢阳(今河南丘县南)城,城中粮尽,突围,向同僚贺兰进明求授,贺兰进明不但不救,反而扣留南霁云。南霁云抽刀断指而反。后城陷被俘,不屈而死。据《思南府志》载,南霁云之子南承嗣,在贵州做官有政绩,时人要为他立生祠,南承嗣不同意,命祀其父。于是祭祀南霁云在贵州传开了。明景泰二年(1451年),贵州按察使王宪奏请朝廷,为南霁云谥号(死后追赠的封号)“忠烈”,这以后改“南霁云祠”改名为“忠烈宫”或“忠烈祠”。又因为南霁云脸色黑亮,不但英勇忠烈,还经常“显灵”保佑老百姓,祭祀他,能消灾避难,逢凶化吉,所以老百姓亲切地称他为“黑神”。

清嘉庆年间,李宗昉《黔记》一书中,有一上联,征集下联。其上联曰:“省曰黔省,江曰乌江,神曰黑神,缘何地近南天却占了北方正色?”按照阴阳五行之说,黑色代表北方,省名江名神祇名应该在北方才对,为何都在西南的贵州?李宗昉说:“无能对之者”。其实,能不能对下联,无关紧要,这里倒是提出了三个关乎贵州历史问题:即贵州为什么简称“黔”?细细一想,大概是因为贵州境内的世居民族,如苗族、布依族、仡佬族等都喜用青布做衣服和头帕,“黔”,黑也,青也。“乌江”,自然也是因为江水乌黑,清澈透亮,是美称。清人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中说乌江,“其水渊澄澈可鉴,毛发”。可见古代乌江两岸森林丛集,植被特别优良。贵州祭祀“黑神”,那是因为他最懂老百姓,“黔人既感公生前奇节,又感公没后威灵 ”。不管哪朝哪代,老百姓不正是需要南霁云这样的“忠烈”之士吗?难怪黑神庙在贵州“几乎无处无之”。

而历史的风风雨雨,已将全省各地的黑神庙荡涤殆尽,余剩者,有其名无其实,如贵阳的息烽县,有集市地名“黑神庙”,贵阳市内的两座黑神庙仅存一座,而这一座又于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改为“民主小学堂”(达德学堂初名),以后又成了著名革命家王若飞读书、教书七年的地方。如今成了“达德学校旧址”。今天在织金县城边上看到了名副其实的黑神庙,不禁令人感慨万端。

织金黑神庙始建于明末,就在这鱼山上,县城的东边,有形似木鱼的孤山一座,故称鱼山,木鱼之山。小山上,除了有黑神庙之外,还建有碧琉精舍、藏书楼、济赈亭等。半山有一凉亭叫“且住亭”,此亭名有趣。人生即如匆匆过客,能住且住,何必太匆忙!

黑神庙是鱼山上的主体建筑,而令人遗憾的是,同前述的地母庙一样,有庙宇而无神像、无牌位、更无香火。多神信仰是国人的传统习性。古人把崇拜的各种对象都纳入神祇,形成一个庞大的体系,借以满足社会各方面的需要,使之在艰难的环境中延续下去。这种现象在贵州尤为突出,特别是在明代以后,不但功遭、城隍、大地(地母)纳入了神祇,而且把与人们实际利害相关的信仰都网罗起来了,成为了多灾多难的“黔人”精神慰籍,也是政治上的实用主义的体现。属于民间文化、传统文化范畴。有庙造像立神位又何防?如此半遮半掩,反倒将人们弄糊涂了。

好在黑神庙的正殿门额上,有一巨匾,“惠此南国”一看便知,意在颂扬黑神给黔人带来的精神“粮食”。你道那题匾者何许人?严寅亮是也!这位十四岁即书“竹筠松茂”四个楷书大字即轰动当时书坛的严寅亮,堪称贵州人的骄傲。严寅亮贵州思南府印江县城南阳坡人,清咸丰四年(1854年)出生,那年正巧是甲寅年,故名“寅亮”,字碧岑,自号阳坡山民、阳坡居士。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中举,次年进京,考中清廷宗室官学教习,兼国子监南学斋长。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北京颐和园竣工,因庆亲王五十寿辰时,曾看见过严寅亮书写的十六字对联,很欣赏严寅亮的书法,于是庆亲王命严寅亮写“颐和园”三字,呈送慈禧太后,太后十分满意,并命题写园内殿、堂、楼阁的匾额十八方,楹联二十三幅。太后大悦,赐玉章一枚,曰:“宸赏”。并赐黄金,严寅亮不受。如今北京颐和园的正门门额“颐和园”三个楷书大字,以及园内的三十余幅匾额、楹联仍然熠熠生辉,供人们观赏。
我曾多次观赏过北京“颐和园”三个大字,与今天看到的“惠此南国”,同属馆阁体,刚柔兼备,雍容大气,体势轩昂,潇洒自如。严寅亮在贵州各地留下的墨宝不少,而能保存至今的却不多,织金黑神庙的这方“惠此南国”匾额,弥足珍贵!

黑神庙所在的鱼山正是织金老城与新城的交汇点。游完鱼山,即可逛新城。新城名曰:平远古镇。平远是织金县的古称,新建的平远古镇,一色的仿古建筑,几乎全都是亭台楼角似的。虽尚未完工,但那气势之宏伟华丽,是我首次所见,可谓大手笔。而近在咫尺的鱼山黑神庙,这国保级的文物保护单位,反倒显得破败萎缩。

建新的仿古的建筑,无可厚非,但对旧的真的文物古迹如保保护与利用,也得认真研究,否则会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后人的!从前面看的三甲保安寺和鱼山黑神庙,都存在一些的令人担忧的地方,特别是安全隐患之类的问题。据介绍织金县城一带,“全国文物保护单位”就有二十五处(点)之多,文物大县啊!喜新厌旧,喜假厌真,甚至毁真建假等现象,该不会在这里出现吧。也许我是杞人忧天吧。还是进老城看看吧。

走过一段狭窄拥挤的街道,就到一条修整很亮丽的步行街,要看的不是仿古建筑,而是真的古建筑,即织金财神庙,始建于清初。
未及走近,远远地就看见了飞檐翘角,浮现在县城闹市的上空,很是别致。近观,是以彝族图腾崇拜的虎头为设计理念进行设计的。整栋建筑榫卯结构,红墙黑柱,上覆青瓦,形如黑虎一只,威严伟岸。正面看是三层,侧面看是四层,“不三不四”,错落有致。椐介绍,故宫博物院的老专家单士元实地考察后说:“织金财神庙,是特殊建筑,在国内还没有见过,只有日本的天寿阁与此类似”。此言不虚。

这财神庙里是有财神塑像的,即大殿内,神龛上,威风凛凛的那位。他是武财神赵公明(也称赵公元帅)的形象。你看他,头戴金冠,手执铁鞭,面黑色而多须,骑黑虎。传说他手下还有四位正神,分别具有“招宝”、“纳珍”、“招财”、“利市”的功能。民间信仰中,除了这位武财神赵公明外,还有文财神比干。如今民间在住宅供奉关羽为财神的不少,龙其是经商者。其实,关公是一位全能的神明,财神只不过是其功能之一。传统的民间信仰中,能为武财神赵公明设专祠供奉,在国内亦不多见。
是我的孤陋寡闻,印象中,在贵州县级以上的城市中,桥最多是黔南的都匀,没想到织金县城竟有这么多的桥。据介绍,织金县城内还有好几座石拱桥都是国保级文物。就在一石桥旁,我们走进了西凤书院。

现在的西凤书院应该是丁宝桢的展览馆。图片和文字也丰富翔实,可惜实物少了些。丁宝桢卒于清光绪十二年(1886年),距今也不过一百二十三年,何以实物如此之少?
其实,今天一踏进织金县,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丁宝桢。这位从织金县牛场镇走出的丁宝桢,与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沈葆祯一起成了晚清中兴六大名臣。清咸丰三年(1853年),三十四岁的丁宝桢中进士,历任岳州、长河知府,后升山东巡抚,四川总督。为政二十二余年,功勋昭著,名垂青史,令人敬佩。

其实,我更想念是丁宝祯创制的那道名菜—“宫保鸡”。都说“君子远庖厨”,而丁宝桢同北宋大文豪苏东坡一样,不但不远庖厨,反倒乐于厨事,创制菜品,成了地道的美食家。丁宝祯创制的宫保鸡,一吃就是一百五十余年,至今人们对“宫保鸡”仍趋之若鹜,吃得津津有味。甚至中国的八大菜系中的鲁菜和川菜都将“宫保鸡丁”作为代表菜、招牌菜。坊间还留传着,美国前总统克林顿首次访华之后,记者采访时问他,对中国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克林顿回答说:“宫保鸡丁”。

然而,遗憾的是,这次我们从进入织金到离开织金,两天的采风观摩,却未能吃到宫保鸡。其实,在贵州各地的大小洒楼餐馆,宫保鸡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菜了,哪里吃不到宫保鸡呢?其实不然,在北京全聚德吃烤鸭和在贵阳的餐馆饭店吃烤鸭,完全是两回事。

说了半天,我想表达的意思是,独特的菜品小吃,应该成为那一地一城的金质招牌。“不到长城非好汉,不吃烤鸭真遗憾”,这是北京城的名片。从宫保鸡到宫保鸡丁,原产地就是贵州织金,为何不打造成织金自家的名片呢?

宫保鸡没有吃着,织金的小吃却吃着了。荞凉粉、糯米团子、烤臭豆腐、荞面汤园、等等。感觉很好,有地域特色。小吃呈大艺,让你一吃就能记住它。特别是那道“荞凉粉”,高海拔地区所产的荞麦制粉,纯粹的保健食品。味道独特鲜美,尤其是那碗蘸料,以松花蛋和豆腐乳为主调味,蘸粉入口,唇齿留香,食而难忘。

民以食为天,从宫保鸡到各种小吃,得天独厚。这是织金所特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与发展亦是必须的。

“人无我有,人有我特”,这虽是句老话,但适合作为一地一域的发展指南,特别是在这全域旅游业即将兴起的时候,无论是历史文化遗产或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全力打造自已独有的品牌尤为重要。

来亦匆匆,去亦匆匆,两天跑马观花似的采风观摩,织金留给我的印象却是难忘的。

作者:聂舒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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